《人間失笑》

愛新覺羅醒夢 · 發表於清·永熙元年六月二十二日（夏）

1

　　至今，我仍然無法釋懷。

　　他是我的「同學」，老實說，我甚至連他的名字也忘掉。倒不是說我是那種受歡迎的大人物才忘記，相反，眾人幾乎從未察覺我的存在。課室之中認識的只是幾位坐在我附近的同學，意思是，僅僅記得他們的姓名。除了名字，我對他們一無所知。

　　「他身為本班的班長，如今不幸進院，希望有人可以代表本班去探望他。不知道誰會願意擔任這項神聖工作？」窗外的光線在眾人似醒未醒間如泥沙湧進，掩蓋了眾人的眼簾，聽見樹上有幾隻小鳥，老師臉頰揚起笑容，於早會。

　　寂靜。交頭接耳。某人舉手，並用另一隻手的指尖向著我：「老師，我推薦他，他是代表本班的最佳人選。」幾近嚇呆，我抬起那低垂的頭顱，放下正在閱讀的書本，全然不知道他們在弄什麼把戲。「我，我……」「同學，你願意嗎？」本該回絕，我和他並無交情，可是全班似乎團結一致，表現得像他們說真話一樣。不少人更笑著大叫：非你不可。非你不可？這句話幾乎壓扁了我，驚悸地忍著口吃，點頭說好。

　　過後才弄清楚，他在進院前和「所有」認識的同學都絕交了，我竟然遲鈍得全不知情。因此才會推薦我，我和所有人也沒來往，當然連絕交輪不到我吧。眾人毫無選擇之下才推舉了我，當然令人尷尬。然而無能拒絕此事，對我來說，是更深的難堪。

　　拿著老師給我的地址，孤身前住他休養的地方，上網搜索發現那處自稱治療心靈的診所（我想，大概和精神病院差不多）。火車的震動傳遍身體，閉眼養神，嘗試回想任何關於他的一切。縱然我對他如此陌生，但這些年月共處於狹窄課室，總曾有接觸交流。——笑容！臉孔漸漸清晰放大，他向我彎腰伸手，我不小心被撞倒了，他問：有沒有事？

　　另一個回憶，眾人一圈又一圈地圍觀他，聆聽他的說話，當時我則坐在角落，如斯盛況吸引之下注視著他。於此記憶：他的容貌俊秀，穿起校服顯得甚有書生氣息，雙腿交叉坐在椅子，充滿自信展現出極恰當（我想不到別的詞彙）的笑容。大家似乎只為爭相觀賞他的笑靨，不論男女，如欣賞一朵盛放的玫瑰。

　　想到這裡，我實在自慚形愧。顯然，他是位受同輩愛戴，輕鬆於人群之中暢所欲言，對比起來，像我這樣的人就連幻想也會喘不過氣，緊張得冷汗直流。像他這樣的人，又怎會和我有任何共同點？幸好他患了精神病，至少現在我能夠和他平起平坐。

　　到達醫院時經已黃昏，時間都浪費在迷路了。站在原地，火車站的人流來來去去，我一直猶豫要不要向別人問路。或者該拿個硬幣占卜一下，可惜我摸遍全身亦尋不到任何能夠占卜的工具。我嘗試找出適當的人選，看左看右，都沒有令我安心的對像。過了將近半小時，才驚覺這方法不可行，就算真有某人合格，但我該用怎樣詢問？——最終在火車站找到地圖，多好的發明啊。可能我實在太少外出，竟然不知曉火車站素來是有地圖的。

　　站在死寂的醫院門前，大概每天進出僅是數十人罷。一時之間，我彷彿嗅到一陣熟稔的氣味，像家。邁開步伐，充滿自信地雙手推前，推開那比想像中輕盈的大門。

2

　　角落編織了井井有條的絲網，蜘蛛悄悄在陰影埋伏，靜待被粘著的蝴蝶耗盡一切氣力。如果我是蜘蛛該有多好呢？如果我不是人類，就不用為了生存犧牲自己，受盡無數折磨，至今竟要困在精神病院。其實即便是我最風光的時候，悲傷依然如影隨形，更何法此時此刻。伸出發抖的雙手再次撫摸臉龐——如之前無數次的結果，事實證明，我失去了控制表情的能力。

　　明明該是流淚，但雙手觸覺卻告訴我另一個事實：咬牙切齒，瞪著那隻蜘蛛。大概是憤怒的表情吧，我想。也許我應該對命運怒吼，如果我沒有存在於這個世界，如果我沒有生為人類，就不會受這些多餘的苦，就不會陷進死地。

　　不要後悔。一句從書上得來的句子，但誰又能對往昔毫不後悔？——小時候，該說從有記憶以來，我對於人類的行為表情總是感到迷惑。爸爸輕蔑某人，為什麼卻反而在別人面前微笑呢？媽媽總對我說鄰家的女人多麼沒口德，可是她心中樂意和她一起，轉過身便去找她談八卦。諸如此類，人類誤以為自己偽裝多成功，然而早就被我通通看穿了。

　　我擁有的天賦正正是詛咒。由於我把自己看到的「真相」都說出來，家中長輩對我多加責罵，當時我並不知道原來大家對真相如此恐懼厭惡，漸漸，我學會自閉般生存下去。這段時間，我嚐了不少書本的味道，縱然極多數皆是腥臭無比，但還是強吞下去，因為我知道這可以消化人類的秘辛。

　　小學日子之中，我觀察不少小孩正在學習成為人類，噢，他們真是可憐，沒有意識到自己正被灌注污水。可是我與眾不同，只需要利用他們就足夠了。於是我從觀察中研究人類特性，加上持之以恆的閱讀，終於研究出成為人類的不二法門：產出恰到好處的表情，尤其是完美的笑容。

　　蜘蛛網中的蝴蝶不再掙扎，蜘蛛八隻腳前後移動張開小嘴咀嚼，順著食慾而咬。——門口多了一個人。我不害怕，反正沒有人能令我落進更可怕的境地。

　　你……你好嗎？
　　你是誰？
　　我是代表班級來探訪的。
　　多謝。

　　當我看見他一臉不知所措張口結舌的表情，馬上便記起自己剛才感謝時習慣性微笑起來，到底表露了何種表情，令他如此滑稽。這情景的確有趣，剛想哈哈大笑，卻止不住由心底浮起的怨憤，「你給我走！全因你們，我才會這樣！」

3

　　他笑得如此歡欣，嘴巴偏偏說著相反的句子。像我這樣的人，面對平常人尚且未能猜測，更何況如今遇著這種怪人。「你該很開心吧，看見一個受歡迎的人物受盡屈辱，不正是孤癖的你樂見的嗎？」無言以對，他說得沒錯，我和他根本就是兩個極端。即便如是，我面對他的吶喊絲毫沒有愉悅。

　　「我背棄自己的情感，一直忍受對你們的厭惡，一直……」說著說著就只剩下陣陣喘息，過了一會，他突然抬頭與我對視。那雙眼滿佈紅絲顯得疲憊不堪，也許幾天沒睡，我猜。後來我並沒有仔細聆聽，因為對於這些空俱聲音欠缺內容的語調，我經已聽了很多年。每個人對我都是如此：我不理解別人，別人也不理解我。

　　一直牢牢地注視著我，我和他對望了一會，嘗試表現出像他一樣的從容。——沾上油黃的色彩，森林由五個「木」組成，窗外數十棵大樹像柱子，角落的蜘蛛正在吞噬半邊蝴蝶，汗水突然從額頭流出一道水紋，我四處張望。「我能夠令你受歡迎，像我以前一樣。」

　　突如其來的聲音令我嚇了一跳，即使我知道必定有人打破困窘。就字眼而言，每個單字我也明白其意，但當文字組合起來，卻猜不透其中奧秘。「你不會拒絕我的，這個機會如此難得。你向我學習如何變得受歡迎，而我則要你幫助我出去。」

　　看著他悲傷的表情，我無能拒絕（同時因為心動）。離開房間之前，答允了他之後，我一時錯覺竟看見蜘蛛慢慢張開嘴唇，裂成月牙狀的空隙。

　　（你太少接觸別人。對你來說，除非極度專注，否則就無法理解別人的表情，更莫論解讀背後意思。）「喂，你現在的人際關係變得這麼好，是不是有什麼秘密？」某位同學用左手搭在我的肩頭，故作友善的微笑試探。（也好，原本我也沒打算教你全部，只需要把最重要的表情，笑，教給你就行了。）「沒什麼，只是和大家做朋友。」我笑了起來，像白痴。「哈哈，好傢伙！」同學大笑，沒什麼值得他開懷。

　　「早晨——」大家也在對大家邊笑邊打招呼。（很多時候，笑並沒有內容，只是儀式而已。知道嗎？人類懂說話前，就學會了如何展示笑容。還記得有次你在課室無意跌倒，大家都在笑嗎？那是笑的兩個功用，團結同類以及嘲笑異類。）

　　上中文課時，我則偷偷看著他推薦的書籍，才發現笑的力量竟是如此巨大。諸如周幽王的故事：他的寵妃褒姒笑起來異常美麗，令他深深著迷，然而她卻很少笑。後來發現，只要點燃了代表受襲的烽火，她就會因諸侯前來支援被戲弄的樣子逗得展示那誘人微笑。他更加著迷了，唯有一次又一次的點燃，才能看見她最美麗的一剎。到最後沒人再相信他，國家也因此消亡。（所有動物之中，人類是唯一懂得偽笑的生物。）

　　（如何展現最恰當的笑容？必須學習世界上最完美的笑容：蒙娜麗莎的微笑。你一定看過這幅畫作吧。即便沒有愉悅的情感，只要能從科學方法展示出這般表情，就足夠了。一次不行，就一百次，一千次，直到臉部肌肉緊記為止。）對著鏡子，蒙娜麗莎的微笑掛在我的身後，我看著她的微笑而微笑。

　　「相信大家也知道，本班必須再次選出新班長，不知道各位有什麼提名？」「很多人也提名你呢，果然好人有好報，才會令大家都支持你呢。」「非你不可！」「同學，你願意嗎？」

　　我笑了笑，點頭說好。（尼采說過，笑是幸災樂禍，但卻伴隨著良心。）

4

　　我說：「笑可謂當今的潮流和大眾的信仰。例如那些笑一笑，世界更美妙的句子，都是自欺欺人的群體意識罷了。想想，如果從小就告訴你，笑是邪惡，那麼它將會變成什麼？」頓了一頓，希望他愚蠢的腦袋可以理解吧，「根據不同的文化和地域，表情往往會有相異的意思，當然，我沒打算教你這麼多，現在經已足夠了。」看他鬆一口氣，我不禁暗暗恥笑，沒教的可多得他不敢想像。

　　在這種被軟禁的時日，身處的時間變得虛無，我無能亦無心分辨白晝黑夜，似乎這裡的一天比我十多年的人生更長（有時候則相反）。我企圖研究如何重新奪回臉部的控制，可惜終是失敗。沒有抱怨了，因為這是叛逆的罪證，我只能保持冷靜，仿如行屍走肉再無愛恨。

　　這些日子後來也結束了。我使用了他來取得別人信任，令我離開醫院，聽聞甚至有人說我像天神般的好孩子，只是一時鑽牛角尖，思維打了結才走火入魔。——如何離開這些瑣碎過程不足一提。真正值得描述的，該是我步出牢獄之時。半年後的第一步，外頭陽光極為耀眼，雀鳥平時難聽的吱吱喳喳變得極為動人，路邊的野狗甚為可親，萬物如此美妙，大掃風景的是，我從人類的臉孔中讀到厭惡。

　　重返校園，他似乎對我甚為感激，我卻叫他不必理會我，一來我看不起他，二來被人討厭不過是回到原點罷了。我有屬於自己的計劃實行。在這之前，我抽空重看了《人間失格》。很多人說「人間失格」意思是失去做為人類的資格，可是他們實在愚昧，我讀出了真正的意思：人類失去了在世界生存下去的資格。喃喃自語地重複。

5

　　「人類失去了在世界生存下去的資格。」這是我最後聽他說的句子，當看著他站在學校天台邊緣，單薄的身影被風吹得搖搖欲墜，我再次想起他說的這句話。那笑靨，再次於臉龐浮現出來，然後他跳了下來，砰——倒在血泊依然笑得如此完美。

後記：

　　新聞說，他因為精神失常才會當眾躍下，並詳細記載如何防止這種事情發生，諸如精神病特徵。同學表現出極其傷心，大家都忙著說懷念他，甚至有人召開了一個追憶會，為他默禱。

　　在這件事過了幾天後，我收到一封由精神病院寄來的信，信封寫著日期正是他和我首次見面的日期。撕開了信封，內裏空無一物。他是不是有什麼要告訴我，告訴我他為什麼要自殺？

　　至今，我仍然在想。